2025年9月8日,农历七月十七,中元节后的第二天,也是血月之夜的第二天,也是我的农历生日。
老季走了。
老季是我们的酒友,也是东北饺子馆雷打不动的常客。是无论当日消费照顾与否,都要来饺子馆报到的一员。这样一个群体,大概有老季,陈部长,还有,现在的我。
老季爱喝酒,虽然已经到了虚岁80的年纪,依然对杯中物有着浓厚的兴趣。注意,是白酒。啤酒,他是不碰的。黄酒,大概喝点,但是我没见过他喝过。我来上海6年半,到虹口一带居住是在22年来沃尔沃上班之后,也有三年了。和老季熟悉起来,大概是近一两年的事情。他很喜欢与喝酒有关的一切事情,很喜欢聚餐,也很喜欢请别人吃饭。
最初的交集,大概是某次我先微醺的时候(当然是啤酒),借着酒劲向老季一桌人敬酒致意。这当然是相当鲁莽和唐突的行为,但对于爱喝酒且豪爽的他而言,是相当受用的。大家就这样开始认识起来。因为他每天如上班点卯般准时出现的缘故,或许也因为我上班时光想借家乡食物以解乡思,东北饺子馆成为了我们碰头的一个据点。不同的是,他每天晚上都在,我大概每周去一次到两次。
老季个子不高,头发已经稀疏,是这个年纪常有的地中海类型。身材谈不上健康,是典型喝酒人的样子。动作谈不上敏捷,脸上却一如既往的挂着豁达的微笑。微笑是一如既往的,豁达也是一如既往的。酒桌上,无论是天南海北,古今中外,还是上三路下三路,玩笑他都开的出,也开的起,从来没有见过他翻脸过。
他和我的独处时光,不算少。但是两个人对坐而饮的机会不多,想来也就一两次,现在看来,次数还是太少了。原因有趣,他从不碰啤酒,而我苦于工作应酬只喝白酒,所以来饺子馆只喝啤酒,大概在酒的种类上不太能喝到一起去。
偶尔的对坐而饮,他讲过他的故事:文革前,或许是中央组织部(他说的很清楚,但我记不清了)委托上海选拔高中在校生,他雀屏入选。想来是选拔又红又专的人才从事文笔工作。可见他是有才华和文采的。自此以后,酒后我便叫他“状元”。一起喝酒的朋友们都不解其故,以为是我酒后乱起外号而已。我不做解释,也不见他解释过。
就在这偶尔的对坐而饮中,他讲过他年轻时踏遍祖国千山万水的故事,有大串联期间在井冈山看到朝圣途中暴死之人被同伴用门板抬着,绝望的向山顶继续前进的故事。有他游历到广东与报人女儿邂逅和露水情缘的故事。有他去了五七干校和张乐平一起劳动一起喝酒的故事,当然也有些他道听途说不太确定的掌故,例如林立果把高射炮放平,试图刺杀毛主席的故事。一件一件都很精彩。酒精的氤氲下,故事无比精彩和鲜活,但是酒精也模糊了我记忆中这些故事的细节。他大概真是个不一般的人。
老季有老伴,大概是去世了,他的儿子远在阳澄湖一带工作。他在上海,某种程度上算是孤家寡人,没有人管。换言之,大概也是没有人照顾的意思。所以他吃吃老酒,偶尔去按按摩,称得上逍遥自在。但是逍遥自在之余的生活,我们并不知道的太多。这个社会和这个时代,也不太建议和允许我们了解太多别人其它侧面的生活。
和老季的有规律“对决”,大概是今年开始。我丢掉了沃尔沃的差使,空闲的时间变得不可思议,甚至说肆无忌惮的多。在我勾留上海的期间,我便也成为了当日消费照顾与否,都要来饺子馆报到的一员。老季提议,吸收我加入他们常规聚餐团队。这个团队的“主席”老陈,很爽气的同意了。于是,我上桌了。
说来聚餐,大概就是几个团队主力老季、魏老板、老陈,还有老童,轮流请客。请东北饺子馆烧几个菜,再自己带几个菜,喝上几瓶老季或者老陈从某些奇怪渠道买到的茅台镇子上的酒。喝酒的主力自然是老季、魏老板,还有这个团队的老小,也就是我。第一次,我就喝多了。大概是3-4杯的样子,没有吐,但是倒了。这个故事后来我优化成了我倒在饺子馆门口的花坛里,饺子馆养的小猫(叫“果冻”)用舌头把我舔醒的,他们都很喜欢这个故事。我也很喜欢。
他们聚餐的挺频繁,一周一次左右,喝酒也喝的很频繁。我有些招架不住。
只是,他们坚持不让我付账,一来我年纪小,二来我没有工作。
喝酒我不太能招架住,但是很感谢他们看得起我,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家的温暖。
只是最近,老季的身体不太好了。
说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他的精神在下降,反应在下降。或许,只是或许,从上周他去正规按摩店按腰之后开始的。老季有腰间盘脱出。
上周五,2025年9月5日,我晚上心血来潮,来饺子馆打个招呼,老季和魏老板,还有一个不太熟悉的邻居姓朱,三个人对坐而饮。朱总不喝白酒,老季和魏老板开了一瓶,吃的差不多了。老季看到我,一定要我坐下来喝。最后我们三个喝掉了一瓶。喝了酒的老季,状态好了不少,我们聊了聊在附近按摩以及近来附近按摩店争风吃醋杀死两个人的故事。席毕,我送老季回家,他原本就不敏捷的动作,似乎更迟缓了一些,送到小区侧门,他说他到家了,让我赶紧回去。回头看来,这是我们最后一餐酒。
第二天,我来饺子馆早一些,没有喝酒,吃了饭。老季随后到了,闲谈了一会。因为是中元节,大家都提议早些回去,我送老季到彩票店的路口,就此分别。这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星期日,老季没有出现。
星期一,原本约好的聚餐,老季、老陈、魏老板、我。饺子店老板特地做了他们点名要的猪肺汤,但老季迟迟没有出现,电话也不接。大家觉得不对头,魏老板和饺子店老板去老季家。家门锁着,但卫生间灯亮着,敲门也没有回音。后来与邻居合计后,报了警。警察带了锁匠进门后,发现老季已经离开了我们。
就是这样。
他的离开,或许与喝酒有关,或许与不规范的腰部按摩有关,或许家里有人就完全不会是这个结果,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缠绵病榻的痛苦,逍遥潇洒的老季,最后留给我们一个逍遥潇洒的背影。直到生命的尾声,依然有很多朋友乐于与他共饮,与他攀谈。依然有很多街坊朋友关心他是否每天出现。如果老季自己可以选择人生剧本的话,或许这样的退场方式,他也会一笑而过吧。
我的笔早已滞涩,文思早已被酒精和烟草腐蚀,勾画不出你的音容笑貌。但是别担心(当然,想来你也绝不会介意),毕竟这一切将深深留在朋友们的回忆中,历久弥新。
老季,妙金同志。一路走好!下一生,你会依旧精彩。
